网络上的女装销售中,过长的预售期已成为消费者普遍抱怨的问题。“我在春天订购的夏装,到了夏天都过半了还没收到货。”“购买的衣服里夹杂了预售商品,甚至无法退货。”类似的抱怨在社交媒体上屡见不鲜。
今年“6·18”购物节期间,多个地区发布消费提示,特别关注了“部分服装商家将预售期延长至30天、50天甚至更久”的现象。一些电商平台宣布取消了沿用多年的预售环节,改为现货销售;另一些平台则将商品预售最长时限设定为15天。那么,女装预售期为何会不断拉长?消费者和商家对此有何看法?
预售成为常态,消费者“吐槽”不断
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的滕菲表示,如果一件衣服被标记为预售,除非她特别喜欢,否则她不会下单。她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想买几件衣服进行比较后留下一件,但其中一件是预售的,导致其他衣服也无法先行退货,需要长时间等待。她注意到,随着一些独立设计师品牌的兴起,预售期也随之增长。尽管她喜欢这些品牌,但通常只购买现货。
上海的李语芮,一位00后消费者,表示她网购的衣物中超过95%都是女装。她会主动避开预售商品,因为不想等待。她提到,有些女装网店几乎完全依赖预售模式,她猜测这可能是商家根据市场需求临时生产,或是等待退货后再发货,因此她对此不太信任。
北京的乔琳琳长期关注网店的预售模式。她认为,这主要是商家“先卖后生产”的一种策略,目的是压缩库存、降低成本。她回忆说,以前预售通常只出现在大型促销活动中,如“双11”或“6·18”,但现在日常网购女装也随处可见预售。她分享了一次不愉快的经历:冬天购买的一件预售毛衣,等到收到货时已过去两三个月,天气已经转暖,无法穿着了。
消费者的这些感受并非孤例。从最初的7天预售,到15天、30天甚至45天,预售期的不断延长,使得女装的“超长预售”成为影响消费体验的突出问题。在黑猫投诉平台上,与“预售”相关的投诉已超过13万条,“超长预售”、“未标预售却按预售发货”、“预售商品未发货被无故退单”等问题近几年一直是投诉热点。
业内人士透露,女装预售模式最早起源于原创设计师品牌、汉服等小众服饰领域。这些品类受众相对有限,制作成本较高,销量不稳定,商家难以进行大规模备货。最初,预售只是为了延后发货,以缓解集中订单带来的生产和物流压力。随着线上女装市场的不断发展,这种模式逐渐扩散到大众女装品类。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市场与价格研究所研究员刘方指出,女装预售周期不断拉长,本质上是商家将经营风险转移给消费者的过程。数据显示,截至今年6月,中国电商女装品类的退货率已长期维持在50%至60%之间,几乎是2019年约30%基准的两倍。高退货率意味着高库存风险,而预售模式在一定程度上通过锁定销量、回笼资金和按需生产,帮助商家降低了经营风险。
然而,当这种规避风险的行为从个别品类蔓延至整个行业并成为常态,预售期从7天延长至30天甚至更长时,就形成了一种“风险转移型”的市场惯性。刘方认为,这并非行业供需关系的自然反映,而是市场机制在某些环节失灵的表现。当预售周期不断突破合理界限时,市场便失去了平衡。
明确合理预售与“超长预售”的界限
从商家角度来看,预售模式的存在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拥有多年电商女装行业经验的王鑫介绍,电商行业非常重视现金流,如果全部采用现货销售,资金压力会非常大。他的店铺通常只准备40%—50%的现货,同时在商品页面设置“现货”和“预售”两个选项。第一批购买现货的消费者付款后,商家会按约定发货。后台数据显示,约有五成的消费者会选择退货,这些退回的衣物可以再发给预售订单的消费者。
王鑫认为,预售已成为行业常态,在女装领域尤为普遍。对商家而言,预售最直接的作用是降低成本、缓解资金压力。他表示,自己的店铺通常将预售期设定为15天,这15天包含了消费者7天的无理由退货期以及退货寄回和快递运输的时间。他补充说,只有当衣服销量明显超出预期时,他才会向工厂追加生产。他坦言,如今服装款式更新快,消费者选择多样,他不敢大量囤货,一旦滞销,资金被套牢,店铺的周转就会变得困难。
一位抖音平台的女装商家表示,预售期拉长的一个重要原因是“退货回流”。他解释说,许多消费者一次购买多件衣物试穿,留下最满意的一件,其余退回。商家收到退货后进行整理、检查、重新包装,再发给下一批预售的顾客。该商家承认,虽然这种模式减少了库存积压,但也导致发货周期越来越长。
专家指出,女装款式更新快、尺码标准不统一、线上购物无法试穿等因素导致退货率高,这是客观存在的行业痛点。在一定范围内,预售作为一种风险对冲工具,具有其合理性。正常的服装生产周期通常在7至15天,对于生产周期较长的品类,预售也是一种必要的经营方式。
然而,需要在合理的预售与明显影响消费体验的超长预售之间划定明确的界限。
刘方认为,这个界限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预售时间是否合理,超过30天的预售期应给出合理解释;二是商家是否具备履约能力,如果商家根本没有备料或生产能力,只是单纯依靠预售回笼资金后再组织生产,这本质上是用消费者的钱来经营自己的生意;三是商家是否履行了充分的告知义务,应清晰标注预售期限并严格执行。
刘方强调,当预售从一种合理的经营工具转变为转嫁风险的手段时,受损的不仅是消费者,还有整个行业的信誉。这可能导致市场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那些坚持备货的商家将承担全部库存风险,其定价难以与延迟发货的低价竞争,最终被迫卷入预售战或退出市场,导致供给端的产品质量和创新活力下降。
平台、监管、商家三方协同努力
面对日益突出的超长预售问题,各大电商平台正积极采取措施。
去年4月,淘宝服饰推出了管理办法,旨在优化行业普遍存在的超长预售现象,推动商家缩短商品页面的承诺发货时间。今年2月,淘宝升级了“发货时间协商工具”,进一步调整了协商发货时间上限。此外,为改善消费体验,淘宝还在搜索页面增设了“不看预售”的筛选按钮,方便消费者避开长预售期的商品。
在今年“6·18”前夕,京东取消了沿用多年的预售环节,实现了全品类商品现货直发;天猫也取消了官方预售,改为现货开卖。平台规则的收紧正在倒逼商家改变预售模式。
天猫相关负责人表示,今年“6·18”期间,天猫服饰行业整体呈现稳健增长,中高端品牌排名普遍靠前。平台通过优化规则和引导流量,正推动服饰商家从“价格竞争”转向“品质竞争”,让真正做好产品、做好服务的品牌获得更多发展空间。
各地监管部门也在积极行动。今年“6·18”期间,山东省烟台市消费者协会发布了消费“避坑”指南,提醒消费者警惕“超长预售”商品;江苏省苏州市市场监管局、苏州市消费者保护委员会联合发布了网购消费提示;安徽省六安市市场监管局也发布了“6·18”消费提示,提醒消费者关注预售类商品的到货时间和违约责任。
为规范促销经营行为,维护“6·18”期间的网络交易秩序,并保护平台经济各方的合法权益,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近日向相关平台企业发布了“6·18”网络集中促销合规提示。在规范价格竞争行为方面,要求落实明码标价制度,公开动态定价规则,并严格控制虚假营销、刷单炒信等行为。在优化平台规则方面,要求持续推动平台规则公平透明,清理不合理规则;在保障消费者合法权益方面,要求严格遵守网络购物七日无理由退货规定,依法履行“三包”义务,畅通消费投诉渠道,并及时妥善处理网络消费纠纷。
刘方认为,规范女装预售、促进消费市场健康发展,核心在于建立“风险共担、信息对称”的契约环境。既不能一概禁止预售,也不能让消费者单方面承担行业顽疾的后果,这需要平台、监管和商家三方共同努力。
在平台层面,应设定预售周期的明确上限,并对超长预售、虚假发货等行为设立更具威慑力的处罚机制;建立更透明的信息披露机制,让消费者在下单前能清楚了解发货时间、退款条件等关键信息。在监管层面,关键在于执法到位,依法惩处那些利用预售恶意拖延发货、虚假宣传的商家。在商家层面,应认识到预售模式的边界,在商品页面显著位置公示店铺的“平均发货时长”和“超时赔付率”,强化双边信用建设。
刘方总结道:“商品可以预售,但消费者的权益不能被‘预售’。只有在制度层面堵塞漏洞,在执行层面坚守底线,才能在保障商家经营空间的同时,避免消费者成为行业风险的最终承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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